【朝耀】死神


大型兽类般的死神先生x温柔的将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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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洗刷尘埃与丑恶。不用太大,大则狂躁,不好太小,小则无力,最好是没有风也没有雷,云雾重叠,厚实又轻盈,一场雨下得安静,才能为这些上路的灵魂好好地洗一洗。

亚瑟·柯克兰就在这样的一场雨里,来到那家冷冷清清的咖啡店门前。临近关门时间,歇业的牌子还没翻起,玻璃门内已不见一个人影。他看到王耀懒洋洋地拖着下巴坐在柜台里,对着架在台面上的平板咯咯地笑,浅浅的梨涡落在他眼里似曾相识。暮春的傍晚显得昏暗,店内没有开灯,门外没有行车,屏幕里的喧闹和欢笑带着温度,屏幕外的世界安逸无声。

亚瑟的发尖儿还滴着水,他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戴上披风的帽子,被这细密的雨浇得有些狼狈。他犹豫着要不要推开这扇玻璃门,或是为了避免上头风铃叮当作响而直接穿过去——不,这都无所谓,他在想什么有的没的。反正,不管是鬼开门还是穿堂风,对于里头那个可怜的中国青年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他就要死了。

亚瑟还是选择推开了门。那一瞬间,头顶上方的风铃摇晃着划破了空气,轻轻碰在一起,他注意到这个小东西是出自某个不知名的拙劣技工手下,木雕的样式古怪又奇异,歪歪斜斜的刻痕被时间打磨得光滑。他竟觉得有一分亲近。

未来得及抓住这莫名的情绪,亚瑟习惯性地反手轻轻合上门,一抬头却蓦然对上一双盛着讶异的眼睛,心下也是一惊,没敢再动。

呼吸仿佛在凝聚,沉降,尘埃落地。两双眼睛在穿透昏暗的空气无声地对视,亚瑟望着那双因光线熹微而黯淡的眸子,棕褐色里显出掩不住的震惊,在浓郁时逐渐沉淀成更为复杂的情绪,让他怎么也看不清。但有一件事,或许可以确定。

“……你、看得见我?”亚瑟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寂,他的身子站得已有些僵硬,那个人却还是死死地盯着自己,仿佛要注视着他整整一个世纪。

被问的人恍若惊醒,定了定神却发现打烊的时间都过了几分钟,平板电脑上显示的进度条已经到底。无所谓了,王耀想,今天加班吧。

反正,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然后亚瑟就听见那个人站起身的同时漫不经心地说,不先生,我没看见你。店内的灯被打亮的一瞬间,亚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再聚焦时,他突然发现那双棕褐色的眼睛比自己想象得更浅,在橘黄色的暖光下似乎盛着茶色的玻璃碎片,微微弯起的时候装进了整个屋子的光线,熠熠生辉。

“嗯……你要不要擦擦头发,死神先生?”王耀笑着说。

亚瑟觉得,这是他作为死神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在一个人类面前手足无措。

02

亚瑟低头瞧瞧自己身上陈旧古老到不合时宜的黑斗篷,不知是什么料子,粘在上头的雨水仿佛落在荷叶面,一颗颗凝结起来顺着边缘滑落到地上,没一会儿就在漂亮的地砖上画出一个水圈圈。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在店里环视一周,没找见那个人的身影,犹豫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走到店门外。

王耀捧着热咖啡和点心从内门走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古怪的情形——金发的青年站在店门的台阶上,认认真真地拎起宽大的黑斗篷窸窸窣窣地抖着水。他一个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那人闻声回过头,发现自己被抓了个现行,显得尴尬又无辜。

“那个……水,地板、会湿。”死神先生开口想解释一下,却发现太久不使用语言这个工具,出口的话竟有些磕磕巴巴。他忍不住红了耳尖,暗暗唾弃自己的丢脸。

毕竟已经,这么久不跟人说话了啊。

王耀无奈地笑起来。“不是叫你直接坐吗?”他把手里的托盘放在一张桌子上,站起身来挽着手臂上的干毛巾瞧着门廊那人。对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走到桌子前,看了看王耀又看了看干净的座位,无辜地眨了眨眼。

“好吧,实在很在意的话……你可以脱掉那个,嗯,死神的披风吗?”王耀感觉有点头疼了。

对方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的表情,三两下就解开了脖子上的系带,出乎意料地,斗篷下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衬衫,唯一扎眼的是腹部晕开的一大片赤红,仿佛白纸上染起散开的红墨,鲜活得像刚刚渗出的血,刺得人眼膜都在疼。亚瑟挂起斗篷,刚想解释一下身上吓人的痕迹,却发现那个人只是默不作声地盯着自己的腹部的血,颜色浅淡的眸里泛起的情绪让他的心一瞬抽痛。

但是,死神哪里来的心呢?

“……已经,没事了。”亚瑟忍不住说,依旧是那样地笨拙,“很久以前、不记得了……不疼的,不疼,真的。”

然后,他就看到那双眼睛睫毛微颤,无声无息地滚落一颗颗他看不懂的泪珠,仿佛人鱼的珍珠,美得让人心疼。他想做些什么,却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无法操控。死神的工作手册上没有写这个,亚瑟有些无助又焦躁地想,可是,我怎么这么难受。

“你快擦头发吧。”王耀突然开口,连眼泪都来不及擦,却分明是微笑着的,一条干毛巾直接就扑到死神的脸上,遮挡了那双装不进光线的绿眼睛,也遮挡了其中如同单纯的兽类般焦躁不安的情绪。他看着死神犹犹豫豫地就着头上的毛巾擦起沾湿金发的雨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安静的沉默,空气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类逐渐平稳的呼吸。亚瑟扯起毛巾,透过前额因擦干而毛躁的发丝想悄悄地看一眼对方,却被那双眼睛抓个正着,有些慌乱地撇开眼。

“吃一点?只剩下这个了。”王耀把托盘推到死神面前,“你知道我的名字吧。那可否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太糟糕了。亚瑟盯着那碟精致的小点心,心里又升腾起那丝异样的亲切,不属于死神的情绪骚的他坐立不安。他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

“我……亚瑟。”

“果然……”有谁在轻声呢喃,那样的怀念和更多复杂的心绪在一声轻叹里缠绕不休,若有似无。亚瑟闷着声对着那碟小点心下了叉子,死神从来不吃东西,他只是觉得再不做点什么,他的茫然和焦躁就要败露无疑。然而入口的甜倒是让他有些愣神了。

“玫瑰司康。我的手艺不错吧?总比……好。”对面的人似乎托着下巴笑了,昏暗的光线下,弯起的眉眼隐约能窥见其中缓缓流转的璀璨星河,如此美好,生气勃勃,任谁也不忍想象它们沉寂黯淡的那一刻。亚瑟突然有些吃不下去了。

“那么……”王耀敲了敲桌子,漫不经心,“我将什么时候死去呢,亚瑟?”

03

王耀的店里多了一位奇怪的守门神。弗朗西斯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偷瞄那个坐在角落里跟桌子上的猫大眼瞪小眼的金发青年,忍不住凑近柜台敲了敲专心拉花的美人店长。“你老实跟我讲,那个粗眉毛是不是来……盯哨的?在那都坐了一天了,什么也不点,倒跟你的猫玩得高兴。”

王耀利落地结下最后一笔,满意地扫过一眼咖啡杯里精致的花样,抽空冲着法国友人翻了个带着笑意的白眼:“盯盯盯,盯什么呀,你见过那些人手下有那么傻的家伙吗?”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弗朗西斯啧着委屈,心里却踏实了许多,得寸进尺地凑上去,几乎要咬到人家的耳朵,“那你说,那家伙是不是喜欢你?哥哥给你讲,这人长得还不赖,就是眉毛粗得有点破坏平衡,比不上哥哥我。”

“得了吧你。”王耀笑着推开他,一个激灵感觉身上被扎了一下,偏头一看却见他们话里那傻子远远地看他,微眯的绿眸没了那股属于死神的死寂和懵懂,有那么一瞬间透出的是他熟悉的那股子小情绪,锋锐又挠人。王耀一惊,再看时,那人又是一副平静如白纸的模样,瞧着他迷茫地眨眨眼。

……真是的。王耀暗自咬了舌尖,无来由的气恼涌上来,就想偏头不去看他,不曾想下一秒那边就传来一声闷哼,连带着弗朗西斯也转了目光,却见那人捂着被猫糊了一爪子的脸就要趴到桌上。

傻子吧他!王耀顿时觉得好气又好笑,抛下弗朗西斯“果然是个傻的哥哥我真是看走眼”的嘲笑,在围裙上擦擦手就赶紧走过去,一把拉下那人的手,瞧着脸上没有伤才松了口气,一转头瞅瞅收着爪子的傲娇英短,只好转回来瞪着他。“你没事叫什么呀?”王耀架起胳膊,责备的语气里是自己也不知晓的嗔意。

“我……吓的。”亚瑟自知理亏又不知道亏在哪里,悄悄抬眼觉着这人是假生气,便也老老实实地招供,“刚才在看你,没注意,压了它尾巴。”

王耀张了张嘴,无言以对,自己先莫名其妙红了耳尖。“傻子!”他只好这么骂上一句,转头回去伺候那些探头探脑的客人。

“呃。”第一次遭人类骂的死神先生摸了摸鼻子。

亚瑟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回事。身为死神,他所习惯的便是悄悄来到他要接走的人身边,遮着一身黑斗篷安静地站在那个看不见自己的人眼前,等待着他的绝望他的悲伤他的平静如缓慢放映的胶片一一滑过去,然后举起手里冰冷的镰刀勾下那个疲惫的灵魂。第一次,他要接走的人先对他说了话,第一次他解下那件斗篷露出自己也弄不清的伤,第一次有人问起他的名字,给他喝热咖啡。死神的工作指南上可从来没有应对这些的方法,亚瑟只能凭着本能来应对这些情况,应对那个特别的人。

但毫无疑问地,他知道自己并不抵触王耀,反而不可抑制地想要亲近他。王耀触碰他衬衫上的血迹时手都在抖,然后他转过身去,丢给他另一件差不多的,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说道,你穿上这个吧,不是我的,但肯定合你身。

指尖碰到那件柔软泛着清香的衣服时,亚瑟感觉到了人类的温暖,很奇怪,明明他都已经遗忘的温度,怎么会在一件衣服上。

他只是坐在店里,却发现人们可以看见他了。那些情绪各异或有意或无意的注视让他陌生又惊奇,但他更愿意一直看着那个人,再等着他不经意间看到自己,那一瞬间心里弥漫起的开心。

他已经不是死神了,像个普通人。亚瑟知道所有的死神曾经都只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人类,难道自己也曾经在这样一个地方满怀期待地等着这样一个人赠与自己一个眼神交汇的惊喜么?

他不知道。他只记得,他现在坐在这里,只为了等待那个人死去。

04

亚瑟套上了咖啡店的工作服,半身的黑围裙扎着劲瘦的腰线,王耀给他打理好一头乱糟糟的金发,捧着托盘走上来的架势也还真能把那些年轻的姑娘晃到窒息。他像个木偶似得乖乖由着那人给自己打扮,不动声色地偷偷盯着王耀的脸,觉得这人在开心,但却是那种很难过的开心。

“干坐着不如帮我干活,小伙子你可真是不知道,你就这么往店里一站,我的生意那是红红火火。”王老板乐呵呵地拍拍自己新诓来的招牌脸面,“要是能笑一个就更好看了,笑一笑?”

亚瑟有些艰难地扯扯嘴角,失败了。“抱歉,不会。”他有些没好气地回应道。

“哟,还懂耍小脾气呢。”王耀略显惊讶地挑起眉,这位死神先生相处下来给他的印象整就是一大型兽类,野生的,刚从山里捞出来白得像张纸。大概还是温顺类,不露撩牙,任由你满怀抱着瞎揉揉也不生气,你没空揉着他他也就安静地趴在旁边专注地看着你,那双平静如湖水的绿眼睛仿佛装的全是你自己。说话磕巴能少两句绝不多字,偶尔犯个傻不稀奇,闹个小性子倒是头一回,但也可爱得紧。

这样的亚瑟·柯克兰真是好养。王耀忍不住想,哪里像以前那个……好好哄着不够,偏要叫你操心到不行。

就亚瑟那张常挂着“神思掉线”的脸,不会笑也能吸引大把客人。死神先生神生头一回帮人端盘子竟出奇地熟练,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发现自己知道店里菜单上的每一道点心咖啡和它们的滋味,没敢跟王耀说,任谁也不会觉得死神该有这样的天赋,只能归功于上帝的无所谓。但是敏锐的情绪感知力还是让亚瑟察觉到王耀望着自己失神的不对劲。那双眼睛里藏不住的东西叫什么?他想了很久,不甚确定,怀念,还是爱恋?

大概,也与自己无关吧。能够与他视线相对,本身就是他的越界。亚瑟在心底重复再重复,还是不能说服那股子陌生的执拗。

自从他自雨中踏进这家店时起,那点无法控制的异样情绪就时时钻在死神没有缝隙的心里,开疆拓土,搅得一个没有感情的家伙也不得不去在意。死神从来只能识遍人间尘世百般心绪,却从来没有哪个沦到为自己的心思迷茫发愁。神在天上看着,带走这个人之后,他亚瑟·柯克兰估计要被停职。

但是,他惊讶地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想用那丑陋冰冷的镰刀,收割这个温暖的灵魂。

那样……会很疼吧。

05

傍晚开始下起雨,亚瑟从外边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回来,一面走一面低着头核对王耀给的清单有无遗漏。雨丝无私地钻进发间带起一阵冰凉,亚瑟思考了一下淋着雨被人嗔怪的后果,老老实实戴起卫衣的帽子。

今天的街似乎格外地静,静得有些吓人,恍惚间仿佛前进的不是他,是反方向的街。亚瑟皱了皱眉,把那张小纸条塞进口袋里,加紧了步伐。

不对劲。他的步子越发急促,再快点,前面就是……

拐角处,迎接他的只有暮色中一团糟烂的店面,散落一地的碎玻璃在夕阳下折射出瑰丽的光辉。那个手刻的木雕风铃狼狈又无力地躺在地上,玻璃铃铛混着金属条落得个粉碎。手中的袋子砸在地上散得如眼前的狼藉,曾经伴着那人在案前边笑骂边操着刻刀的相依相伴突然清晰,刺痛了灵魂,搅得眼前有一瞬的黑。视线仿若陷入幻觉,他无意识地迈开步子,钻进玻璃尖锐的门口,越过摇摇欲坠的歇业门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拼命寻找那个人的身影。

猫藏在柜台下,听见他焦急的呼唤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扑上来咬着他的裤脚就拼命往里屋扯去。入鼻的血腥味让他心惊,亚瑟慌忙撞进虚掩的门里,却见王耀蜷缩在半倒的柜子下,低着头,凌乱散落的黑发遮住了面容,一只手地掩着腹部,却掩不住渗出的鲜血,晕染在衬衫上,一如他自己的那一件,红得刺眼。

尘封的记忆不合时宜地冲撞进来,亚瑟想起自己在暮色里用轻松的笑容骗着那个人安心地等待,想起倒在雨里被腹部的疼痛斩断了腰却还抓着粗糙的地面往回爬去,想起最后闭上眼的那一瞬间拼命祈祷着再见他一面……无论是什么样的方式,他祈求神明。

不……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心上的壳碎得七零八落,重新跳动起来的血枢每一下都砸出疼痛,亚瑟狠狠地晃去那些过分刺目的记忆,却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景象更让他感到刺痛。他颤抖着抱起那个人,小心翼翼地撩他前额汗湿的碎发,一声声地喊,耀,耀,你看我,我是亚瑟,你看看我!

吵、吵死了……那人吃力地仰起头来,一如既往地嫌弃他,傻子……我知道你是谁。你来带走我,对不对?

那双眼睛平静地望着自己。你有镰刀吗?他说,我想见见。

你能不能闭嘴!亚瑟觉得自己青筋直跳,忍不住地吼出声,慌忙掏出手机找急救,却被那人抬起手无力地压下去。

……你真的是亚瑟?他的气息开始不稳,还是勉力支起笑来,你看……你这是报应。

亚瑟被气到没了脾气,只能抱着这具被血烫热的身体,感受着灵魂温度的逐渐消散,没出息地想哭。我才不用镰刀呢,他说,怕你疼。

那你……吻我?

……嗯。

外面还在下着雨。不大也不小,没有风也没有雷,云雾重叠,厚实又轻盈,下得安静,是亚瑟用生命祈祷的那一场,也是死神亲吻所爱之人的那场雨。他贴上那冰凉失了血色的唇,感受到那唇瓣微微勾起,在笑,顿时气恼得露出撩牙磨了磨那柔软的唇瓣。灵魂在升起,亚瑟抬起头,看到他捧着自己的脸,一如那天在咖啡店前心思各异的告别,轻柔地吻在自己的额前。亚瑟无奈地闭上眼。

他这死神,也该消失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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